罪与罚(1)

      她把手搭在任佐荫的肩膀上,与其说是阻拦,不如说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,走廊里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,在任佐荫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转过身来,面向沉尉谙。
    沉尉谙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手不自觉地松开了。
    她见过很多双眼睛——
    在审讯室里,在案发现场,在受害者的家属面前,在嫌疑人的辩护席旁。她见过愤怒的眼睛,见过恐惧的眼睛,见过悲伤的眼睛,见过绝望的眼睛,见过那些因为长期服用某种药物而变得浑浊呆滞的眼睛,也见过那些在死刑判决宣读完毕之后彻底失去光芒的眼睛。
    但她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睛。
    一双琥珀色的眼眸,却拥有一种彻底的、纯粹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完全掏空了的空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没有疲惫,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情感波动。只有一片平静——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像是深海海底一样的平静。
    沉尉谙见过那种平静。
    在另一双眼睛里。在那间重症监护室里,在那张苍白的,带着氧气面罩的脸上,在那双半阖着的,仿佛在凝视另一个世界的瞳孔。是任佑箐。
    她想起来了,那种平静和任佑箐如出一辙。
    她看着任佐荫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空无一物的,令人不安的平静,恍惚之间,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人不是任佐荫。或者说,不完全是任佐荫。那张脸的轮廓还是任佐荫的,但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平静,那种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,接受了一切,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平静,分明是另一个人的,任佐荫和任佑箐变得越来越像了。
    本来就有着同源的血脉的容貌,被某种更深的,更难以言说的东西联结,像是两个人的灵魂开始互相渗透,互相融合,最终在某个节点上,变得难以区分。
    手从任佐荫的肩膀上滑落,垂在了身侧,手指自己松开的,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过于冰冷的东西,皮肤自然而然地产生了退缩的反应。
    任佐荫看着她把手放下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女人向前走了一步。距离很近,近到沉尉谙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瞳孔边缘那圈深色的纹路。她又走了一步,沉尉谙没有后退。她站定在沉尉谙面前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,像是要看穿她颅骨后面那层坚硬的骨骼,直视她大脑深处那些正在飞速运转的神经元。
    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猜就准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近乎耳语,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缕烟雾一样弥漫开来,“关于那双蓝眼睛。”
    任佐荫的笑容加深了一丝丝,而后她微微低下头,像是在整理措辞。
    “有些真相,知道了之后,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了。即使那样,你也想知道吗?”
    “我是警察。我的工作是查明真相,不论它通向哪里,不论它最终指向谁,”她顿了一下,然后补充道,“如果那些信息对破案有帮助,我不会拒绝。”
    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,叮的一声,然后又恢复了安静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任佐荫向前迈了一步。
    她与沉尉谙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,近到沉尉谙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近到可以感受到她呼吸中微弱的温度。走廊里的灯光从上方洒下来,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交迭的阴影,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画,边界模糊,轮廓交融。
    “任城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。”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。沉尉谙没有打断她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女人目光在沉尉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,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即将揭晓答案的时刻。
    “他是色盲。”
    沉尉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红绿色盲。不是很严重的那种,但确实影响到了他的一些日常工作。”
    “任氏集团旗下曾经有一个医疗科技子公司,在以前研发过一款产品,种可植入式的色盲矫正芯片。通过一个极其微小的手术,将芯片嵌入眼球,从而使佩戴者获得正常的色彩辨识能力。”
    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沉尉谙的脸上,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。“那款产品的效果不错,但因为成本过高和审批流程的问题,最终没有上市。不过任氏内部的人,特别是——任城,有机会成为那款产品的使用者。”
    她微微前倾,凑得更近了一些,声音压低了一度,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:“手术有一个副作用——或者说,一个特征。植入芯片之后,眼球的外观会发生轻微的变色。”
    “是蓝色哦。”
    她说完了。
    走廊里安静了片刻。灯光依然亮着,空调的低频嗡鸣声依然在背景中持续,远处传来某个病房呼叫器的蜂鸣声,被墙壁和门层层削弱之后,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、遥远的回响。
    看着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的微妙变化,然后又一次笑了。
    轻松的,带着孩子气的,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一个笑话的笑容。嘴角弯起,眼睛微微眯起,连肩膀都放松了下来,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紧绷的,神秘的状态中一下子脱离出来,变成了一个普通的,甚至有些调皮的年轻女人。
    “就这么简单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,“没有黑深残,没有惊天大阴谋,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家族秘辛,就只是一个小秘密而已。一个关于色盲和医疗科技的小秘密。”
    “你被我耍了。”
    沉尉谙看着她,愣了几秒钟。
    “……你真是。”
    “任城不会逃的,”任佐荫笑着拍了拍沉尉谙的肩膀,“他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呢。”
    …….
    邶巷。
    一切的线索都指向邶巷。
    沉尉谙站在邶巷疗养院旧址的大门前,手电筒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,照出一条向内延伸的,布满灰尘和碎石的走廊。她的身后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刑警,所有人都已拔出手枪,打开了战术手电,呼吸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被放大成某种沉重的,有节奏的声响。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。那股气味在她们接近大门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可辨,越往里走越浓烈,腐烂的甜腻味,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,还有一种像是某种化学药剂挥发后残留的刺鼻气息。
    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“注意脚下,注意两侧”,然后率先迈步走进了走廊。
    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跳跃,照亮了剥落的墙皮、裸露的电线、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和废弃的纸张。这座建筑已经废弃多年,到处都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,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。但随着她们逐渐深入,地面的灰尘开始变得不那么均匀了——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拖拽痕迹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地面上拖过,在灰尘中留下了一道道宽窄不一的沟壑。
    血腥味越来越浓。
    她们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。门是半开着的,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,那股腐烂的气味就是从这扇门后面涌出来的,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尖尝到。
    她打了个手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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